第二十二记 一九四〇年十二月·陪都重庆(第9页)
念卿将车泊在道旁,抬眼瞧着那熟悉入骨却又恍若隔世的霓虹,恍惚良久,下车缓步走向门口。侍者欠身推开彩绘雕花的玻璃长门,暗夜流光里,扑面而来的靡靡之音,颠倒回旋的缤纷舞影,仿如将时光一下子拽回往昔。
忘情其中的男女,借着醉生梦死,淡忘了乱世流离,个个飘飘欲仙,无人留意到角落幽暗处座位上的女子。侍者将她要的伏特加送上来,只因鲜有女客一来就要这样烈的酒,不免留意多看了一眼。她敏锐地觉察到旁人的目光,冷冷侧了脸,只是变幻光影里的惊鸿一瞥,已叫侍应生看直了眼,浑然不觉她身上年华流逝的痕迹,但见她无动于衷地端坐在那里,却将周遭风月艳色都压得淡了下去。
此时酒正酣,歌正好,舞正欢。
舞池中的男女耳鬓厮磨,台上婉声歌唱的妖娆女子懒洋洋地摆动腰肢。
冰洌的伏特加,入喉似火,四肢百骸都有腾腾的无形火焰燃起来,灼烧着心底那一处伤。从来不敢纵饮,更不敢喝这酒,这是他与她的酒,怕一沾唇便坠入往日思忆里,浓醉里一切宛然,醒来斯人已不在。
念卿闭了闭眼,仰头将满满一杯烈酒饮尽。
有男子身影靠过来,趁着幽暗光影,将烟盒递上,点亮打火机。
火光一晃,映上她幽艳寂寥的眉眼,她目光转过来,令那男子手上一抖,火光便熄了。
年轻的男子讪讪地朝她笑,不过是个贪恋风月的公子哥,鬓角修裁得十分干净,脸也清秀,令她想起昔年报馆里的程以哲。
自认风流的年轻男子痴痴地对上她这一双眼,陡然有了一种进退不得的局促,似乎心里每一个念头都被她看了个明白。他想今日竟遇上这样一个不一般的女子,惴惴又亢奋,年轻的胆气被激发出来,试着问:“你一个人吗,怎没有男伴?”
她缓缓而笑,“我是个寡妇。”
他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一时怔住。
“我的女儿,与你岁数相差不多。”她扬起眉梢,优雅的笑容里有一抹隐隐的哀伤。
“我不信,”他嚷起来,“你诳我的,哪里能有这种事!”
她只是笑,倒没有厌恶的样子,这令他放心落座在旁,献上百般殷勤,她却无动于衷,只漫不经心地看着舞台上唱歌的女子,径自出神。
他讲什么她都似听非听,一时讪讪地再也找不出话说。
冷不丁,她却侧首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子?”
他立即摇头。
她目光微转,笑意加深。
他迟疑一下,不由得点了头,“也算是……有的。”
她靠在椅上,饶有兴味地打量他。
他耸肩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那又怎样,喜欢的人,不见得也喜欢你,我总不能为了一个不在意我的女子守身如玉做和尚。”
她闻言敛了笑意,定睛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声,不再言语。
也不知为什么,有些话在知交好友面前不能讲的,却能对这目光仿佛能摄魂的女子尽数兜出。他向侍者要来酒,一面替她杯里斟满,一面絮絮地说:“你不要以为这是薄情,世间男子谁不是如此,痴心抱柱待死的情种只在老戏文里有,如今电影里都没人爱看这等戏码。”
她缄默听着,目光闪闪,若有所思。
他忍不住逞起口舌之快,滔滔不绝发表了一通关于爱情和坚贞的高论,归根结底认为人是不应该为无望的希望坚守的,明知无果而等待下去是愚不可及的。
她听得十分专注,目光有些恍惚。
“我们跳舞吧。”他打住话,鼓起勇气邀请她。
她仿佛这才从怔呆里回过神来,却听舞池另一边传来异常的声响,好像发生了小小的骚乱。
一个穿风衣的绰约女子挤过人丛,朝门口匆匆而去,后面有人追赶,不知是争风吃醋还是出了什么乱子。“真是的,整日不太平,这又在闹什么。”他张望了眼,随口牢骚,一回头,却见她脸色大异,目光定定地望向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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