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第33页)
外头天已大亮,早就过了早朝的时辰。
他仍旧闭着眼睛,睡得安静,像是昨晚一整夜的鏖战当真累坏了他。
可沈盈缺知道,他是装的。
为了攻下一座城池,能连续三天三夜不合眼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夜的劳累,就累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大约是觉得,只要自己永远不睁开眼,天就还没有亮,她也就不会走。哪怕被她打,被她骂,被世间所有人所不齿,他也心甘情愿就这样赖上一辈子。
从来不可一世的人,居然也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她有些想笑,又忍不住心疼。
没有再冷言冷语,也没有再拳打脚踢,只是攀着他肩膀,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唇瓣微微翕动,用他能清楚感觉到的触碰,无声对他说:“后会无期。”
“啪嗒——”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落在她指尖。
他始终没有睁开眼,却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第100章 第一世(十三)
宫墙外的岁月,比沈盈缺想得还要悠长。
沈盈缺头一回体验到了什么叫自由,什么叫无拘无束。她不用再为自己夹在萧妄和父亲的不幸惨死中两难,也不需要再忍受旁人的闲言碎语,因为颂惜君和萧妄之间的关系而多愁善感。
她可以放心做自己喜欢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从朝霞满天,一直走到落日迟暮,看山河万里,赏日月繁星,乐此不疲。
可这样的生活,又与她想象中有些许不同——
譬如那些总也在路上逃难的流民,譬如那些到哪儿都躲不开的饥荒与战火。
她幼时虽也在边城生活过,见识过与都城的富贵繁华截然相反的生活,也知道底层百姓想在乱世中讨生活,有多不容易,自诩比都城里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子弟更懂人间疾苦。
但在临近边境的白石村落脚的时候,她仍旧为自己的所见所闻,而深深震撼。
在那里,她遇到了为一口发霉的干粮,而大打出手、致人死亡的流民;也看见了母亲为了给自家孩子换一块饼,委身给一个齿摇发秃的老乞儿,最后活活被凌虐而死;甚至还有数月没米下锅的人家,为了能苟活下去,将自己的孩子拱手让出,与别家交换而食。
家中的孩子抱着破碗痛哭流涕,碗里是他们昨日还在一块玩耍的同伴,被换走的则是他们血脉相连的亲手足。可他们又不得不忍着呕吐的冲动,咽下这来之不易的“食物”,让自己活下去,想着下t?一个被送出去交换“食物”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即便填饱了肚子,也开心不起来。
羯人的游骑隔三差五就要来村子里骚扰一波,或抢夺一番屈指可数的、他们并不短缺的财帛食物;或抓几个衣不蔽体的女子胡乱发泄,还要人家的亲眷在旁边看着,弄死了就随手丢到旁边,喂他们带来的猎犬;有时候就只是无聊,想杀几个人打发时间,为了助兴,还放出猎犬追逐那些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猎物”,互相比赛谁在一炷香时间内杀得更多。
村子外头的乱葬堆都是他们的杰作。
——因为来不及好好建坟修墓,也没这钱财精力做这些,只能随便挖个坑埋了。
封土高高隆起,像一座小山,人站在底下都看不见西斜的太阳,却仍旧盖不住里头掩埋的断肢。遇上暴雨天,泥浆反涌,发胀的死尸被顶上到地面上,直白而赤/裸地暴露在朗朗乾坤之下,也没人过去将他们重新入土为安。
倒不是他们害怕,战乱多事之际,死人总是比活人多,也比活人更加安全,他们只是麻木了,并不觉得这样暴露在外有什么不对,甚至还会过去翻拣一些新鲜的,让自己挨过今天的饥。
原来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人间。
——对于那些真正活在底层的百姓来说,能在乱世中不让自己成为别人锅釜内的果腹之食,就已经要拼尽他们全身的力气。
一秒记住新域名www.privatemailbag.com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