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第2页）

又一个深秋

曾经象征着屈辱与不安的大梁质子院，早已不见踪影。原地拔起的是一座恢弘大气的藏书楼，朱漆大门敞开，匾额上“文渊阁”三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这里再无国别之分，无论士庶，皆可入内借阅典籍，朗朗书声取代了昔日的压抑与算计。

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碎金。白染踩在落叶上，听见脚下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她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细碎天光。秋风拂过她的裙摆，带来书卷的墨香和丹桂的甜香。她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如何在这里强忍着恐惧，挺直单薄的脊梁，迎接未知的命运。

“母后！”

一声清脆如黄鹂的呼唤划破宁静，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娇憨与活力。紧接着，是略显急促却努力保持稳重的脚步声，以及更后面一串“哒哒哒”毫无章法、像小马驹撒欢般的奔跑声。

白染含笑回眸。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十岁的长女沈安宁。小姑娘身着鹅黄色宫装，梳着乖巧的双丫髻，发间点缀着同色珠花，已然有了亭亭玉立之姿，此刻正微微蹙着秀气的小眉头，一手小心地提着裙摆，一手紧紧牵着身后那个穿着宝蓝色小锦袍的男孩，口中还不住地提醒：“阿璿，慢些，看着脚下石子！”

被她牵着的，是六岁的龙凤胎哥哥，太子沈璿。小小年纪，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其父的沉静气度，即便被姐姐牵着，步子也迈得四平八稳，只是那双酷似沈孤鸿的凤眼里，此刻正闪烁着对周围环境的好奇，小嘴微微抿着，显得格外认真。

而真正像个小炮仗一样冲过来的，是龙凤胎里的妹妹，小公主沈璃。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骑射服，头发不像姐姐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扎成利落的马尾，用金铃铛束着，跑起来叮当作响。她像一团燃烧的小火焰，咯咯笑着，绕过姐姐和哥哥，张开双臂，炮弹似的冲向白染，小脸蛋因为奔跑红扑扑的，额发都被汗水濡湿了几缕。

“母后！母后！你看我捡到的叶子！比哥哥的还大！”沈玥献宝似的举起手中一片巨大的梧桐叶，几乎把她的小脸都遮住了。

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沈孤鸿正信步走来。他已过而立，身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襟，广袖随风轻拂，衣袂飘飘，衬得他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肩头跳跃，那清雅的颜色，正是白染平日里最爱看他穿的，总说这颜色像洗净了尘埃的天空，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威严的帝王，倒有几分从前那个矜贵又带着点别扭的少年影子。岁月虽在他眉宇间沉淀了内敛与沉稳，却并未带走那份刻入骨子里的风姿，反而因这身装扮，更添了几分闲适与清隽。

他唇角噙着清晰可见的笑意，目光始终追随着朝他奔来的儿女和树下含笑伫立的妻子，那深邃眼眸中漾开的，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暖意。

他走到孩子们身边，目光温和地掠过呦呦，落在正好奇张望的龙凤胎身上，伸手指向白染方才凝望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看，就是这里。很多年前，就在这里，父皇第一次见到了你们的母后。”

小太子和小公主睁大了眼睛，连呦呦也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沈孤鸿的唇角勾起一抹温柔而戏谑的弧度，目光灼灼地锁住白染含笑的眼眸，继续对孩子们说道：“那时候啊，她穿着男装，站在这里，自称是白国来的质子，小小的一个，紧张得睫毛都在颤。”

他的话语将白染的思绪也拉回了那个午后。她看着他，眼中漾开暖暖的笑意，还带着一丝对往事如烟的唏嘘。

就在这时，沈孤鸿忽然上前两步，如同当年那个矜贵倨傲的少年太子，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了白染的下巴。

这个动作让沈璃“呀”地小声惊呼，捂住了嘴巴，沈璿则瞪大了眼，连呦呦都忍不住抿嘴笑起来，了然地转过头去。

沈孤鸿的指尖拢着整个秋天的温度，拇指轻轻抚过白染下颌的弧线，眼底翻涌着深海的漩涡，将数十年的深情与此刻的戏谑酿成醉人的星光，在交错的呼吸间轻轻摇晃。

他俯身的姿态像极了银杏叶告别枝头的从容。漫天金叶在身后簌簌飘落，每一片都镀着斜阳的金边，在他们相贴的衣袂间流转成光的河流。文渊阁的飞檐在秋色里静默如诗，曾经禁锢过无数乡愁的土壤，此刻正生长着通向星海的阶梯。

当他的唇轻覆上来，时光变得很轻。

那个在质子院踩碎落叶的孤寂身影，那个在火场里撕心裂肺的绝望灵魂，那个在月光下耍赖要抱的娇憨女子，都在这个吻里开成了永不凋零的春秋。他尝到了她唇间残留的桂花甜香，也尝到了岁月馈赠的永恒。

他凝视着她瞬间染上红霞的脸颊，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响在她的耳畔，也清晰地传入孩子们耳中：“可惜啊……白国养出来的‘皇子’像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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