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第1页）

月色漫上来了，潮汐般温柔地浸没伤口，落下独属于水的一个个吻。有碎片月亮洒在他的鼻尖，他感到温暖、潮湿，与彻底的疲惫与安全；不知什么时候伤口真的不再疼了。于是汲谦说：“你和我说说话吧。”

简衡东注视着他，漂亮的眼睛闪闪的，温驯得像溪边饮水的鹿。

那只受伤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于是他只好放下。力气正在一点点远离他，明明他刚才中枪之后还能压制住阮子瑨，但如今他想摸一摸他哥的眼角也做不到。

他又说：“只是一只手……太好了。”

汲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竟然有一点庆幸，但语音已经很低了，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一句叹息。他垂下眼睛，似乎浓密的睫毛也没力气再抬起。

“哥，我身上好像有一点痛。”

他不再说话了。

大片湿漉漉的黑衬衫。刚刚因为姿势折叠起的衣物掩饰了破碎的布料。

血。枪口。

……一共是两声枪响。

救护车刺耳的警报声在很远的地方响起来了。

很多从战场上幸存的士兵会告诉你，被子弹打中的那一瞬间是没有疼痛的，而是能把血液都烧干的热。你低下头，看到自己流血的伤口，一瞬间痛觉归位，被冻结的生命力加速流失。

见过太多千奇百怪外科创伤的急诊科医生会告诉你，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而且很容易被自己的大脑欺骗。你出了车祸、发生意外，竟然感觉不到疼痛，激素分泌瞬间隔断了痛觉，给你最后的逃生机会。跑啊，然后你呕出一口带着碎片内脏的血，生命就终止在肾上腺素给予的温柔中。

疼痛在你意识到枪口的那一刻开始存在。

汲谦是个未经过训练的普通人；他年少时街头打架厉害，全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以及莫名其妙的怪力。

但现代格斗第一堂课：忘记你看过的所有电影，永远不要妄图徒手对抗一个持械的对手。

一个拿着杀猪尖刀的学龄稚童疯狂挥舞手中的武器就可以扎烂一个壮汉的股动脉，这种例子屡见不鲜。而五米之外枪快，五米之内枪又快又准也不只是个玩笑。

除了已经被带走的阮子瑨，没人知道汲谦去缴械那把手枪时底火击发、打穿他的手掌的那一刻有没有因为本能避险而缩手。简衡东想大概是没有，不然一个打架技巧早已生疏、养尊处优多年的普通人如何能和一个持枪的、各项全优的预备警察扭打在一起，并扭身反制折断了他的手腕。

他们扭打在一起时，第二声枪声响起，汲谦大概只是感觉腰腹一热，像是被烧红的铁棍击打了一次。他有没有停顿？有没有因此退缩？他是不是永远会如此毫无顾忌、没有牵挂，并不记得家里有人在等他、希望他哪怕懦弱和害怕。

然后汲谦一脚踩断了阮子瑨的腕骨。

安文坐在医院走廊里蓝色的连排塑料椅上，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掌心。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上“手术中”三个字亮着红灯，而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该担心简衡东和汲谦谁更多一点：

平常那么自我的，一直学不会适时闭嘴的人此刻沉默地像座古老雕像。

安文被他吓到，尝试和他搭话，甚至去拽他、捶他的肩膀，而他只是直愣愣地站在手术室门口，盯着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眼睛都不眨一下，像只抽走了合金骨架的木偶。没有生机，温顺，漂亮，无趣。

他唯一有过的动作就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满了汲谦的血，眼下已经干涸了，凝成暗色的血痂、皱巴巴地拉扯着周围的皮肤，干涩与不适到充满存在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稍微弯曲一点指节，那些干掉的血渍就扑朔朔地落下去。

他不再动了。

手术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他就这么直直地站了三个小时。安文早就坚持不住了，兀自找了个椅子坐下，坐下的时候还能听见自己骨头缝里传来的“咔嚓咔嚓”呻吟。她太累了，搞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汲总还生死未卜，自己的手下的艺人又变成这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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