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第2页）

有些恶魔的脑袋比整个门都要大，不怀好意的眼珠一睁开就占满了整个门口，一些像老鼠一般细小的魔鬼便从这巨大眼珠的角落里扒着门框吱吱尖笑。那巨大的眼珠里长着数不清的绿色瞳孔，死牛皮一样厚重的眼睑眨动时，眼球的摩擦声都清晰可闻，咕噜滑溜，像有人来回从自己嗓子里扯着一段肠子那样叫人恶心。

每一个好事赶来的恶魔，都想挣到门前的好位置看一眼那银白色的尸体，他们推挤的身影，仿若门外有一片汹涌的黑色海洋，可这些拥挤不堪的黑色浊浪却不敢往这屋内洒进一滴的逾越。当他们看到阿诺起身向他们走来，发现他只不过是个人类时，也不过是发出了轻蔑和兴奋的尖笑，黑浪翻涌得更加厉害了，却仍旧不敢呼啸而来，将他们轻视的阻挡者一口吞灭。

他们只是在门外像是兴奋又像烦躁地，不停咆哮磨爪，这屋子里躺着伯爵的尸体，到处都是艾伦冰冷刺骨的气味，就像一般的人会本能地畏惧强大alpha的气息，这些恶魔也惧怕着高位魔神的气味，即使艾伦已死，他留下的气味却仍使他们的身体忌惮发抖。他们虽然互相争抢着门前的位置，却没有一个愿意去做探路的。

艾伦的强大远超阿诺的认知，这里的每一个恶魔都崇拜撒旦，正是因为他既美丽又强大无比，地狱始终是个将弱肉强食推崇到极致的地方，他们之所以如此恋慕这位年轻的白龙伯爵，正是因为他们从艾伦的身上看到了撒旦的缩影，将美与力结合得如此完美的存在，叫他们疯狂。

阿诺并不清楚这些恶魔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但他也了解这些堕落者的本性，并没有天真地把他们当做消息灵通又友善的吊丧者去欢迎。同时，他也深知自己在这些魔物面前的弱小，但他更明白，此刻这间屋子里唯一能做保护者的角色只剩下自己了，他起身上前时，对自己的平静镇定感到惊讶。他本该害怕发抖，可心底却有一团温暖的光焰在对他做安全的保证。

【阿诺·涅涅茨，我允诺你，我必不抛弃你，你的每一声叹息里有我听着，你的每一滴眼泪里有我居住，我必在你行的一切道路上保护你。】

他想起了米迦勒的允诺，以为这是米迦勒的神力在护持着自己，却不懂，这份镇定的原因很简单，只是他已经变得勇敢而有担当了。

许多人信仰宗教，通常只是在遵守信条上的种种规矩，他们战战兢兢，照着每一条教廷颁布和神学书上标注的规则行事，计较着自己做了几件善事，一切都为了死后能获得一笔好收入去和神交易谈判自己的去处，祈祷斋戒，就像是在额外贿赂上天。这些人的信仰，只是自欺欺人，他们不相信宗教，只是相信自己在信仰宗教。

而走到如今的阿诺，已是一个真正的信仰者，他看清了神性和宗教的本质，明白它们虽威力无穷，却从不会具体恩惠或惩罚某个人。神不会救你出苦难的沼泽，只是让你永远保持前方会有路的希望，凡是在这希望中重新站起的人，在他站起的那一刻，便是神自最遥远之处在给予救赎给他。神不会给你前进的方向，但他叫你永远前进。神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

【我与你同在，我无处不在】

阿诺双手合十，在恶魔面前默念着圣词。天使拥云朵和羽毛为他编织的白色纱衣笼在他乌黑的发上，他垂着眼睛，双手合十，背后是一片兵荒马乱的冰窟，就像一个虔诚的修女，站在自己坍塌的教堂前。他睁开眼睛，松开双手，抬起头，跨出一步，询问那些门外的魔鬼，他们为何而来。

他的声音在这寒冷空旷之处响起，一瞬间，就使门口的恶魔们全部安静了下来，他们的眼珠全都往下移，看着眼前这小小的人类，就像一座大山微微地弯下了自己的峰顶在打量山脚下的一头白鹿。他们看这人类裹着质地非凡的白纱，像被月亮照亮的云彩般，周身轮廓泛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身材细小，却脊背笔直，不卑不亢，就像一个城堡中的高贵夫人，刚从螺旋向下的楼梯上下来为风尘仆仆的陌生人开了大门。

恶魔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让谁做代表开口去回答他，他们这些野蛮邪恶的怪物，竟不知不觉在阿诺棕色的眼睛下被驯服着。他们以为会听到恐惧的尖叫，看到慌乱的逃窜，没想到，竟会迎上这样一双眼睛，既无畏惧，也不敌视，只是像一个真正高贵的女主人，从丈夫的丧礼中抽身为他们开了门，刚擦去眼泪的棕色大眼，哀伤却平静矜持，温和良善却绝不软弱，心平气和地望着丑陋不堪的他们，在爱欲的呻吟中变得有些沙哑的嗓音，一开口就是如此的温柔。

这些可怖的丑八怪，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而且，当阿诺停在他们跟前时，他们就已感觉到这小小人类身上非同寻常的气质，他们能察觉到，这是一位地位非凡，极其重要的人物。就像膀大腰粗的流氓在圣人的眼神下察觉到了自己的卑劣，这些恶魔竟像一些憨傻的猛兽，一个个摸着脑门，吞吞吐吐，却好好地回答起了阿诺的问题。

“丧钟响了，艾伦小伯爵死了，是不是？”

这双棕色的眼睛，竟叫那做代表的恶魔，没有直接喊出“我们是来奸尸的”。一瞬间，他们似乎都忘了自己有着公野猪一般的獠牙，还有硫酸一般的口水，只要弹一下手指，眼前的小小人类就会死无全尸。他们不自觉地被驯服了，就像一群顽皮的学生挤在教室门口等着老师的教诲，无论是被驯服的，还是驯服者，他们双方都没有意识到这个过程的发生。

阿诺的心灵和精神都比以往要勇敢成熟，可此时他的肉体却无比的虚弱，这份虚弱，反而使得恶魔们用更谨慎的态度来和他交流，他们还是清楚自己能轻易地伤害他，却像一群没见识的乡下客人一样，对他既好奇又尊敬，不敢怠慢他的一举一动。

“他，会回来的。”

阿诺侧过身子，望向那具银白色的美丽尸体，对恶魔们说。他相信阿道夫，也相信这银白色的生命坚如磐石，又如此美丽，死神看了，也不舍得带走他的。

第168章四部 第五十章小

阿诺对恶魔们说完这句话，忧伤的眼睛回头望向房间中央躺着的那具雪白遗体，他看到他的小艾伦，在地狱的微光下像一颗镀银的钻石般，安静得蒙着一层白色的光芒，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生命消逝前一直都盯着他的脸，此刻也带着那种不舍和痛苦，半睁着，不曾瞑目。

“他会……回来的……”

阿诺回转过头，面对着那些恶魔，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只是这样的一次回眸转头，他就觉得自己像一棵根被扭断的树，在冰冷漆黑的土壤中，摇摇欲坠，马上就要黄叶枯萎，颓然倒下了。泪水在他的眼里像涟漪一般闪动着，他不敢眨眼，也不敢再睁大一分，深怕自己在这群恶魔面前落下一滴眼泪，他半垂着眼睑，看似茫然麻木，实则是痛苦异常地盯着自己露在白纱外的一排脚趾。

柔软湿凉的一只小手在这时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他看到自己的孩子迦泰西因为寒冷，冻得浑身发抖，两腿夹着尾巴，对着他仰起了自己煞白可怜的小脸。他还太小，不知道“冷”这个词该怎么发音表达，只是小心地握着母亲的一根手指，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羊，轻轻地唤着“妈妈”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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