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第2页）

倏地一下，两根黄金做的长刺又迅速地缩回拜蒙的手上，阿诺仍旧保持着拳握的姿势，伸着有两个血洞的一双手，身子虚弱得颤抖着，棕色的眼睛却毫不退让地盯着那魔神看。

“阿诺夫人，您真是太愚蠢了，你要以自己的性命逼我放弃这份交易吗，可没有了我的保护，你的孩子们便会被恶魔们撕碎吞吃，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宁愿牺牲自己无辜的孩子们，也不愿让一具尸体失去它已经不再需要的一双眼睛吗？”

拜蒙的话和迦泰西可怜的呼唤，动摇着阿诺的决心，他眼里的坚决渐渐溃散，他垂下了自己受伤的手，看着那两个眼睛一样的血洞。他不喜欢面对选择，从前，在阿耶卡，是父亲在帮着他们兄弟两做着选择，父亲死后，则是哥哥，后来他只身一人，许多事情都被直接推到了他的面前，要他做出选择，逼他做出选择。

可现在，他不是只身一个人了，他要做的选择不仅仅是自己的选择，他现在，要像父亲和哥哥那样，为其他人做出选择了。他现在是一个母亲了，他得替他的孩子们做出选择了。

阿诺坐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头开口了。

“拿…拿我的，眼睛，换他的……”

第169章四部 第五十一章小

阿诺抱着痛苦的决意，开口向魔神谈判交换，可是他满含着痛苦的探问要求，只引来了那魔神的嘲笑。没有脸的男女之身，随着冷冰冰的笑声颤抖着，那丰满的乳房抖动着，尽管形状优美，却只让人觉得恐惧诡异，仿佛阴险的非人捕食者，模仿着女人做出的完美拟态。拜蒙用长着黑色尖甲的双手用力地抓住自己胸前的乳房，前仰后俯地笑着，那笑声像锐物在光滑的地面上摩擦，刺耳得让人心里发慌。

跪拜着他的恶魔们，也开始谄媚地应和起这位魔神漫长又诡异的笑声，空旷寒冷的屋子里，这群奇形怪状的邪恶生命像是集体发起了疯，在那里捧腹翻滚，口水喷溅，争相比着谁的笑声和模样更能体现对那位魔神突然发笑的理解。就像害怕自己鼓掌鼓得不够卖力，会被当做蠢货和异心者，那场面，叫阿诺毛骨悚然，对这些恶魔们既唾弃，又同情。

【啊，原来在这信奉肆意妄为的地狱里，自由与尊严，也同人间一样稀有！原来连恶魔，也会在死亡的畏惧下，卑躬屈膝。那天堂呢，平等与自由会在那里吗，若是真在天堂里才能有平等的自由，他们这些可怜的也不会被神丢进这黑暗的深牢了。】

“阿诺夫人，您讨价还价的方法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拜蒙的笑声毫无预兆地停止，就像他毫无预兆地开始狂笑，他又突然直直地站在那儿，双手垂在身侧，用冷冰冰的语调发出感叹。附和他的笑声也戛然而止，整个屋子像经历了一场突发的地震般，陷入了令人紧张的安静中，回荡在周围的，只有拜蒙吐字清晰优雅，却毫无感情的声音。

“用您的棕色的眼睛，去交换艾伦伯爵那湛蓝如冰洋的双眼？用您的黑发，去替代他那如雪似银钻石般华美的银发？告诉我，要从您身上剥下多少皮肤，才能值得白色圣龙的一枚龙鳞？阿诺夫人，阿诺夫人啊，您的灵魂是无价之宝，可您的肉体，却像一株野草一样，稀松平常，毫无价值啊，可您的灵魂属于那最高宝座上的神，我无权买下，您也无权卖出，可您的肉体，即使你将每一滴血，每一克肉都给我……嗯……，让我用天平计量一下。”

拜蒙说着，从手心里化出一架黄金做的小天秤，他捏着手指，在上面把砝码从左边放到右边，然后打了个响指，说出了计量的结果，“啊，可惜啊，可怜啊，您的所有血肉，只值他的一根银发。十分抱歉，您的要求我无法接受，遗憾呐，和阿道夫殿下的交易，只能终止了，我不会夺走那具美丽尸体的一毛一发，相对的，您也不会在得到我的保护。后悔吧，愚蠢的阿诺夫人，听听你孩子被恶魔们撕碎时那可怜的尖叫吧，我真诚地希望，他们能好好地恨你这愚蠢的母亲，让这恨意，将他们无辜的灵魂带到这牢狱里吧，然后，我会看着他们死后在这儿一直，一直地恨着你，恨着你这做了愚蠢选择的母亲。”

拜蒙将那枚代表交易的涂血金币抛到半空，双掌合拢接住后，用拇指抹掉了阿道夫在上面涂下的三角，他捡起地上的金色面纱，重新披上，对脸色惨白的阿诺鞠了一躬，慢慢地往后退去，而那些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恶魔们，比先前更加残暴急躁地，向阿诺他们扑去。阿诺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汹涌而来的魔鬼把拜蒙的身影慢慢遮蔽，孩子在他的脚边大声哭喊着，恶魔们的爪牙近在咫尺，一切都来不及了，他能做的，就是脱下身上的庇护白纱，将它展开，披裹向那些幼小的生命，隔着那些白纱，他重新赤裸着身体，跪在地上将他的孩子们紧紧地护在怀里。

无情的魔神啊，连让他后悔改口的机会也不给，也许比起那一笔交易，眼看他在后悔中失去所爱的一切，才更让这邪恶的神明感到痛快。阿诺背对着那群扑来的魔鬼，紧抱着孩子们，看向一旁艾伦的尸体，他后悔不迭，到头来，他竟什么都没有保护好，自己依旧一片无根的废物浮萍，被伤害，被保护，这双手，两个血洞，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握住。

“对……不起，我的……”

对怀里的孩子们，他只剩下这一句话可以说了，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自己的错误选择带来的厄运，他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嘲笑自己明明是个弱者，却如此贪心地想要保护所有人，这份悲惨的结局便是贪婪对他最绝妙的嘲讽。

【绝不要在魔鬼的面前闭上你的眼，收起你勇气的火焰。不要害怕，不要畏惧，你的神与你同在，我必在你行的一切道路上保护你，因为我要你在地狱里为我建起天堂。】

阿诺睁开了眼睛，这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圣词，竟是由他自己开口念出的，像是有人温柔地扶起他，站在他身后，教导着他，鼓励着他，他起身面向魔群，感受到有一双温暖的手附在自己的肩上，那双手越过他的肩头，像儿时父亲第一次教他将弓拉开时那样，抚摸着他的手指。

“向前看，不要害怕，阿诺，哥哥说过，你是阿耶卡最好的猎人。”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阿诺发现自己空手摆出了射箭的姿势，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缓慢了，背后白色的羽翼舒展如雨后热烈绽放的花，金色的弓和箭出现在他手中。

那温暖的指尖离开了他的手，阿诺看到魔群间那金色的头纱，松开弓弦的那一刻，他的心平静无波，那种感觉，仿佛是他的哥哥还活着，站在他的身后微笑着鼓励着他，可阿诺心里很清楚，他的哥哥不在那儿，那儿只有他变得冰冷的小艾伦。

【我不要再被人保护，我不要再被逼着做痛苦的选择，我不要……再失去任何一个我爱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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